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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时代·大记录 | 戴志刚:声声鼓书赛百灵——记鼓盆歌表演艺术家吴清华
2026-06-09 15:06:49 字号:

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吴清华的声音自那头传来,带着些许急促。她说她正在消防救援大队,指导一群年轻人排练鼓书节目。我闻讯如获至宝,扯腿就赶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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踏进消防队大门,便听见二楼传来“咚咚——咚咚——”的鼓声,这是一种古老的声韵,穿越时空而来。我循声走进会议室,只见几位身着红色志愿服的年轻女孩整齐站立,中间摆着几面红漆木鼓,吴清华站于她们面前,一边讲解,一边以手势描摹着节奏的轮廓。

这是临澧消防“小红帽”志愿服务队为参加市里汇演而准备的鼓书节目《冬季防火歌》排练现场。她们特意请来了“鼓盆歌”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吴清华,为节目把关。我悄然立于门边,看她如何将一句唱腔、一个鼓板、甚至一记眼神,细细拆解,再缓缓拼合成一幅流动的画卷。鼓点声声,不急不缓,艺术的坚守与传承,在这一刻不再是书本上的概念,而是眼前这幅温热、鲜活的图景。

“鼓盆歌”,是湘西北澧水流域流传已久的一种说唱艺术,过去俗称“打书”,后亦有“湘北大鼓”“澧州大鼓”之名。我打小就是一名忠实的“听书”人,可以说我的文学启蒙,就是源于此艺,读初中时甚至还一度萌发过拜邻村一名鼓书艺人为师的想法。这项艺术以击鼓面为“板”,敲鼓边为“眼”,唱词多为七字韵白,初为一人击鼓而歌,后渐演变为二人或多人同台。相传其源起于楚大夫宋玉“伐竹击打而歌”,因而在骨血里,便带着楚辞的苍茫与浪漫。

鼓盆歌的语言,是从湘西北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方言,质朴生动,趣味盎然。它的韵律由“天、地、人、和、豺、狼、虎、豹、红、花、绿、黑”十二个韵部铺就,构筑起一个声音的天地。一面牛皮鼓是它的魂,时而伴以唢呐月琴,或配以锣钹,交织出极具特点的合奏。它的故事分三大系列:古典演义里的金戈铁马,武侠世界里的侠骨柔情,近现代小说里的烽火岁月。正书多是连台本,一唱便是三五日夜,甚或数月春秋。唱腔更是千回百转——引腔如溪流潺潺,悲腔似秋风萧瑟,柔腔若月华泻地,快腔像急雨打萍,急腔恰似万马奔腾。优秀的鼓书艺人,能让观众听至忘情处,总是情难自禁,或笑于前俯后仰,或悲至泪雨双流。

千百年来,这种艺术在澧水两岸的烟火日常中生根、发芽,于明末清初成形,清中叶成熟,至清末民国盛极一时。新中国成立后,曾一度沉寂数十年,直到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才重新苏醒,迈入二十一世纪的创新之路。这门艺术虽同出一脉,却因师承、唱腔、地域之别,在湘西北各地绽放出不同的姿彩。近年来,澧水流域各县市纷纷致力于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与研究,为有所区别,于是在各地有了不同的正式名称,在临澧,它被正式命名为“鼓盆歌”。

赋予这门艺术生命力的,是一代又一代的优秀鼓书艺人。出生于1977年的吴清华,是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,也是常德市曲艺家协会副主席,更在2016年被认定为湖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“鼓盆歌”代表性传承人。从艺三十载,她的名字早已随鼓声传遍四方。作品屡次进省入京,荣誉加身:常德市鼓书大赛金奖、湖南艺术节“三湘群星奖”最佳作品奖、中南六省曲艺大赛银奖、湖南省“欢乐潇湘”大赛金奖……而最耀眼的一笔,是2013年她与同伴熊波涛合作的《赈酒也烦恼》,一举摘得第十届中国艺术节曲艺类“群星奖”——这一中国群众文化艺术的政府最高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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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如武林有门派之别,湘西北鼓书界亦有东腔、南板、西调、北路四大流派。吴清华,就是北派一脉的当代传人。

因在家中排行老三,湘西北的老百姓更爱唤她“吴三妹”。澧水流域鼓书艺人数以千计,唱出名号的也就那么几位,而“吴三妹”的名号如雷贯耳。这名号亲切,带着泥土的温度,以至于知道“吴清华”本名的人反而不多。作为“鼓盆歌”的代表性传承人,她不仅深谙唱腔、曲调、节奏与表演之精髓,更对这门艺术的历史文脉如数家珍。

十七岁拜师,她耗费八年光阴,踏遍澧水流域,访名师,博众长。那段岁月,她白天跑茶馆,夜晚打孝鼓,背着一面鼓和几本手抄曲谱,一出门就是个把星期,风雨兼程,冷暖自知。正是那样艰难的日子,她练就了超凡的押韵功夫,无论宽韵窄韵,信手拈来;她在传统七字句基础上,拓展九字、十字句式,依情节起伏融入恰如其分的肢体语言;她更大胆革新唱腔,融各派精华于一炉,极大提升了表演的感染力与时代感。

谈及学艺往事,吴清华语气里仍有感慨。“能坚持下来,离不开我师傅谢坤。”她说。谢坤在澧水鼓书界堪称一代宗师,不仅对数十部传统长篇曲目烂熟于心,更是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创性地将金庸所有作品改编为鼓书曲目,“只要报出金庸作品中的几个人名,就能打上几天几夜。”

而她最难忘的,是出师后的一次挫折。“当时在新安镇一家茶馆表演,受到了茶馆老板人格侮辱,跑回家嚎啕大哭,准备放弃。”她将多年积攒的曲目手抄本一页页撕毁,就在那心碎的过程中,一页不起眼的角落里,师傅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小字跃入眼帘:“三妹,学艺很苦,你要用自己的鲜血染红自己,开出属于自己的花。”

那句话,像一束光,照进了她几乎彻底灰暗的心。她一片片拾起撕碎的纸页,重新粘贴,也重新拼凑起自己的信心。“就是这句话,让我走到了今天。”

提到吴清华,便绕不开那部奠定其“鼓王”地位的《赈酒也烦恼》。这部作品的获奖历程,本身就如一段传奇。在那届艺术节上,湖南选送的两个节目竟同为临澧鼓盆歌——邵丹的单人曲目《传承》与吴清华、熊波涛的双人表演《赈酒也烦恼》。最终评分,两部作品均列前三,而金奖名额仅设三个。评委组几经斟酌,破例让两者同获殊荣。一县之内,同一艺术形式的两个节目同登国家级最高领奖台,堪称绝无仅有,也成为临澧鼓盆歌史上最辉煌的一页。

听吴清华的鼓书,有三味最是动人:其嗓音清越如涧水,婉转似黄莺,叙事抒情皆能驾驭自如,吐字清晰,脉络分明;其即兴之才信手拈来,押韵功底深,常在不动声色间营造出令人会心的诙谐效果;其创新胆识超人,常将流行歌曲、网络段子等现代元素融入传统,让古老艺术焕发新声。她的表演紧扣时代脉搏,或针砭时弊,或弘扬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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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《赈酒也烦恼》,通过一对农村夫妇赴宴与赈酒的亲身经历,将“红色请柬到处飞”的人情怪圈与生活陋习讽刺得入木三分,于笑声中引领时代新风。又如荣获第七届湖南艺术节“三湘群星奖”最佳作品奖的《菜缘》,讲述一对中年男女在乡村振兴中因菜结缘、共同致富的故事,映照出产业兴旺、生态宜居、乡风文明的新农村图景。这些作品,既接乡土之气,又冒时代之热,将百姓生活与传统艺术紧密相连,让古老的鼓盆歌在新时代焕发蓬勃生机。

此前,鼓盆歌的观众多为花甲以上老人,年轻面孔寥寥。《赈酒也烦恼》《菜缘》《传承》等一批与生活息息相关的精短曲目出现,如清风吹皱一池春水,吸引了许多年轻人开始了解并喜爱这门艺术。我所知道的是,我零零后儿子的同学中,便有几个因此成了“听书”的忠实拥趸。

吴清华不仅是技艺的守护者,更是屈指可数的创作型、创新型艺人。正因如此,当这个领域九成艺人尚被称为“打书匠”时,她已无愧于“曲艺家”之名。

虽只有初中学历,她却凭着一股肯学肯钻的劲头,不仅能熟练驾驭《隋唐英雄传》《三国演义》《薛仁贵征西》《薛刚反唐》《杨家将》《说岳》等几十部传统长篇曲目,近年来还先后创作了《回家》《阳光分班》《老年服务团》《我要当田长》等原创作品,并在网络上广为流传。这些作品与时代同频共振,为古老艺术注入鲜活的生命力。

追根溯源,鼓盆歌本是湘西北丧葬文化的一环。昔日的鼓书艺人社会地位低下,常遭人侧目。而以吴清华等为代表的新一代艺人,从主题、语言到表演形式,对鼓书进行了全方位的革新。他们在演出中融入唢呐、二胡等传统乐器,特别是《赈酒也烦恼》《菜缘》等一批时长控制在十分钟以内的短篇曲目,通俗易懂,朗朗上口,更贴近现代生活,娱乐性也更强。

这些创新,实质上打破了湘北大鼓作为丧葬文化的固有边界,使之从“下里巴人”融入“阳春白雪”,演变为一种能为各阶层、各场合所接纳的艺术形式。如今,在做寿、婚庆、升学、开业等喜庆活动中,也常见鼓书艺人的身影。当人们再次谈论鼓书时,不再讳莫如深,不再投以异样目光。这门艺术,终于登堂入室,步入了更为广阔的天地。

吴清华作为澧水流域最早一批女性鼓书艺人,也为这门艺术开启了新的篇章。旧时行规,素有“传男不传女”之说,女性从业者基本没有。而自她始,近些年来,女艺人队伍不断壮大,仅在临澧二百多人的鼓书队伍中,女性已近五十位。她们的加入,使鼓书表演形式更为灵活多变,趣味性传播性更强。而以吴清华为代表的一批女性“鼓王”横空出世,推动了诸多艺术层面的改革,让沉寂多年的鼓书重现光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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鼓盆歌以往鼓词以规整的七字句为主,略显板滞。邵丹、吴清华率先突破传统范式,将句式进行了全面革新,使词句长短错落,节奏更为灵活,韵律更加丰富,也更贴近口语表达。旧时湘北大鼓艺人深受门派之限,少有交流同台,而吴清华这一代打破了这种陈腐的壁垒,艺人们之间的合作交流也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开放性。如今艺人们互动频繁,教学相长,各地艺人同台演出,共同进步,使得湘北鼓书界新人辈出,硕果累累。

正是在邵丹、吴清华等人的创新引领下,湘北鼓书界呈现出百花齐放的景象。近年来涌现出《好马也吃回头草》《带刺的玫瑰》《河长》《我要当田长》《香火》《温暖》等一大批群众喜闻乐见的优秀作品,甚至引得国家层面专家的关注。2015年,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、北京大学中文系等专家、学者都来到临澧县专题调研。如今,在本地的大小聚会中,无论干部还是百姓,都能以哼唱几句这些曲目为乐。

文化,自有其深植的土壤。历史上的临澧,曾是江南楚文化的中心地带。楚大夫宋玉生命的最后近四十年时光,也在此地度过。

吴清华出生于澧水河畔的合口镇,素有“澧水明珠”之誉,是平畴千里的澧阳平原上的一方文化沃土。上世纪八十年代被誉为中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的“九里大型楚墓群”便在合口镇境。她的师傅谢坤所在的新安镇,与合口接壤,同是因澧水而兴的古镇,地处合口上游。史载楚国郢都曾陷于战火,楚王被迫南迁,过长江后于今新安镇境内筑申鸣城以避战数年。

澧水,是湖南四水中最为不羁的一条。它如烈龙般奔涌于湘西群山,经桑植,下永顺,过慈利,穿石门,一路桀骜。然而,当它进入临澧地界,地势渐缓,及至新安、合口,河面豁然开阔,两岸一马平川,水流趋于平和。在水运为王的年代,这样的地方自然成为人流物流的汇聚之地。新安、合口也因此成为连接湘西北山区与洞庭湖平原、江汉平原的重要枢纽,合口更曾享有“小汉口”的盛名。商业的繁荣,必然催生文化的兴盛。历史上,新安、合口两地,学者、诗人、艺术家、将军辈出。吴清华自幼浸染于此,耳濡目染,日后成为一代艺术名家,亦似有渊源与必然。

爱好,是最好的启蒙老师。吴清华回忆,她自幼酷爱阅读故事书,人生第一本《八仙得道传》让她沉醉不已。读罢便讲给小伙伴听,大家听得入迷,甚至主动帮她分担家务,只为让她能安心讲故事。那时,只要附近有白事请人“打书”,她必会听到深夜,家人再三催促也不愿归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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忆起学艺之初,她仍难掩激动。初中毕业后,她决意投身此道,却遭到全家极力反对。在那个年代的农村,“打书匠”常被视作与“叫花子”同流,靠白事谋生,收入不高,地位卑微,更为世俗所轻,尤其从未有女性涉足此行。“但最奇怪的是,我以为最会反对我的,应是当教师的父亲。他非但没有阻拦,后来还默默为我搜集整理那些濒临失传的鼓书曲本,如《游龟山》《二度梅》《小八义》《瓦车棚》等。”

学成之后,吴清华打的第一部书是手写本的《回龙传》,两个晚上便掌握了韵口,开始随师演出,正式出道。她从侠义类的《十三太保闹平阳》《五凤朝阳刀》《倚天屠龙记》,到讲史类的《说岳》《隋唐演义》《三国演义》等,技艺日渐精进。凭着韵脚精准富于感染的腔板、亮而不尖厚而不浊的嗓音、机智幽默沉稳大方的台风,以及清爽靓丽娇而不俗的形象,她逐渐在湘西北鼓书界唱出了名头。如今谁家有红白喜事,只要听说是“吴三妹”主鼓,必定是观者如堵。

在个人艺术成就不断攀登新高的同时,吴清华还积极参加各类公益演出、非遗进校园、文化惠民等活动,并以临澧政协委员身份撰写《湘北大鼓的发展提案》,为鼓盆歌的保护传承奔走呼号。作为代表性传承人,她已授徒十八人,其中还有两名小学生,不少徒弟已在曲艺舞台崭露头角,延续着鼓盆歌的不断弦律。

她的手,能敲响千年的鼓声;她的口,能唱出古今的悲欢。而她更大的心愿,是让这来自远古的鼓声,以自己为桥梁与纽带,继续在这片文脉厚重的土地上,生生不息,也不息地响下去。

来源:临澧县融媒体中心

作者:戴志刚

编辑:史妹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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